到衢州江山的时候,正是初秋,高铁站外的风带着浙西特有的爽利,不像杭州那样黏糊,我这次没直奔那些水乡古镇,而是拦了辆出租,直奔二十多公里外的江郎山,司机师傅是个本地人,操着一口我半懂不懂的江山话,说:“江郎山啊,要上午去,下午背光,三爿石看不灵清。”这句话,成了我接下来两天行程的锚点。
江郎山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,靠的是丹霞地貌,但真到了山脚下,抬头望见那三根石柱直愣愣戳向天空,你才会觉得“遗产”两个字太冰冷,当地人叫它们三爿石——郎峰、亚峰、灵峰,不像张家界的群峰那么委婉,江郎山是突兀的、不讲道理的,像是谁握着巨斧,把一座山齐刷刷劈成了三份,留下中间两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唐朝诗人白居易写过“安得此身生羽翼,与君来往醉烟霞”,站在会仙岩下,我信他当时确实被震住了,因为这地方光靠想象力是编不出来的。
很多人冲着“一线天”来,我也是,但真正钻进那条裂缝,才发现照片骗了人——它根本不是一条温顺的缝隙,而是一座山压下来的逼仄,两侧岩壁高三百多米,最窄处宽不到四米,仰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,把头顶切割成一道细长的蓝,石阶是湿的,大概是山泉渗下来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苔的气味,越往里走,回声越大,自己的喘气声、脚步声,甚至心跳声,都被岩壁放大了,有个瞬间我停下来,听见风从头顶的缺口灌下来,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,像山在呼吸,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为什么古人觉得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——人在其中,实在太渺小了。
过了一线天,以为平坦了,结果才是硬仗的开始,往郎峰去的登顶道,石阶几乎垂直,有些段落要手脚并用,抓着铁链往上挪,我爬到半山腰,腿已经开始抖,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歇脚,旁边下来一个挑山工,担着两箱矿泉水,赤着膊,脊梁上全是汗碱,我问他一天几趟,他伸出三个手指,笑着说:“习惯了,你们爬一趟,我们爬三趟。”那笑容里没有苦情,只有一种和山相处久了的从容,这让我有点惭愧,也把包里那瓶没喝完的水攥得更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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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路线,江郎山虽然不算特别高,主峰海拔八百多米,但强度集中,我的建议是:早上八点前到景区门口,坐景交车到半山腰的伟人峰观景台,先远远把三爿石看全了,然后走开明禅寺那条路,经过会仙岩,慢慢晃到一线天,穿过一线天,如果体力好,直接冲郎峰天游;如果带着老人孩子,在登天坪转转就可以原路折返,郎峰那条登顶路,有“之”字形的绝壁栈道,恐高的人慎入,但顶上那巴掌大的平台和那口钟,确实值得你去抖一回腿,我下山走的是北线,经过烟霞亭,路远些,但人少,能远远望见山脚下的稻田和村落,黄绿相间,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时间选择上,江郎山四季都能看,但韵味不同,春天雨多,山里起雾,三爿石在云雾里若隐若现,像水墨画;夏天太烈,除非赶早,不然石阶晒得发烫,一线天里倒是凉快,可出来一身汗;我偏爱深秋,满山的枫香、乌桕开始变色,衬着赤红的丹霞岩壁,层次极丰富,冬天如果赶上一场薄雪,那三根石柱顶着白帽子,又是另一番肃穆,不过本地人说,雨后初晴最好,空气透亮,傍晚有时能看到“日照金山”的奇观——虽然这山不是金的,但夕阳打在丹霞岩壁上,确实泛着一种温暖的赭红色。
江郎山从来不是一座孤岛,如果你时间宽裕,千万别当天来回,山下的清漾村值得花半天,那是江南毛氏祖居地,村子里古树参天,老屋的门槛被几代人磨得发亮,有一种安静的旧,再往南走四十分钟,是廿八都古镇,这个藏在仙霞岭深处的古镇,有着异常混杂的建筑风格和方言,不是因为旅游故意做出来的,而是当年仙霞古道商旅往来留下的真实痕迹,我晚上住在廿八都的一家民宿,老板娘炖了豆腐煲,用的是当地的山泉水和霉豆腐,咸鲜滚烫,泡着饭吃,一天的疲惫都散了。
吃的方面,江山人实在,市区里找一家小店,三头一掌(兔头、鸭头、鱼头、鸭掌)是必点的,辣得直白,配一碗水晶糕刚好解辣,还有江山烤饼,巴掌大,梅干菜肉馅,烤得外壳酥脆,两三口一个,爬山前买两个揣兜里,比能量棒管用,如果季节对,八九月份,山边的农户会摆出卖猕猴桃的摊子,江山是“中国猕猴桃之乡”,那种小而甜的品种,叫“徐香”,一刀切开,汁水能流到手腕上。
最后说几句实在的,去江郎山,别穿太滑的鞋,一线天和登顶道的石阶经年磨损,有的地方光溜溜的,带够水,虽然山上有卖,但贵,且过了登天坪,补给点就少,还有,别迷信“必登顶”的执念,如果你走到一线天就觉得够了,那也完全可以,风景没有贵贱,舒服最重要,我第二次去江郎山,就没再爬郎峰,而是在开明禅寺门口的石凳上坐了一下午,看香客来来去去,看云从三爿石中间飘过去,觉得那也是极好的。
离开时,我在景交车上又回头望了一眼,那三根石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,沉默、倔强,像三个守在这里千年的老人,江郎山不会讨好游客,它没有缆车直达山顶,没有过多的人工修饰,甚至爬起来还有些狼狈,但正是这种略显粗粝的真实,让它在浙西这片灵秀之地,显得那么与众不同,如果你也厌倦了那种被过度包装的“网红打卡”,不妨来江山,让山风灌满衣袖,听一听石头里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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