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清远,越往北走,山便越是稠密,当导航上的地名终于跳出“连州”二字时,窗外的景致早已换成了另一种质地——不再是珠三角那种温吞的丘陵,而是粤北山区陡然拔起的苍翠骨架,连州这个地方,自古便是中原入粤的咽喉,中原文化与岭南风情在此碰撞、沉淀,脚下的路,不知走过多少贬谪的文人、迁徙的族群和叮当作响的马帮,如今我循着湟川水的方向而来,想看看这座被山水与时光共同收藏的城市,究竟在喧嚣之外,藏起了怎样的天地。
连州地下河的名气,早先我是从一张摄影作品里识得的,真正站在洞口,才发现任何镜头都框不住那种幽深,洞口不大,藏在东陂镇的山坳里,周遭是密匝匝的竹林,一股凉风从洞内涌出,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潮湿气息,盛夏时节站在洞口,竟要下意识拢一拢衣襟,坐船进去,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,愈发显得空间辽阔,那些钟乳石在灯光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壮观——有的如瀑布冻在半空,有的像巨蟒昂首,更多的则是千百万年层层叠叠的累积,如同大地内部生长出的年轮,洞内的水极清,却又极深,船行其上,竟有几分悬浮之感,偶尔有水珠从穹顶滴落,砸在斗笠上,清脆的一响,像是来自远古的叩门声,船夫是个本地人,话不多,只在关键处提醒我们抬头看“仙人梯田”,那一片石幔果然层层向下,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,地下恒温十八度,这种反常识的体验,总让人恍惚觉得闯入了另一个季节的抽屉,时间在这里是以水滴计算的。
如果说地下河是连州藏在地底的秘境,那么湟川三峡便是它摊开在阳光下的长卷,从市区出发,沿着湟川水路蜿蜒而下,两岸的山势逐渐收紧,坐船游三峡,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些刀削斧劈般的崖壁,它们不是江南山水的秀美,而是带着南岭山脉特有的粗粝与威严,水色随天光而变,晴时碧绿如翡翠,阴时则沉郁似墨玉,偶尔有白鹭从苇丛中惊起,翅膀掠过水面,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,船行至羊跳峡最窄处,几乎可以看清对岸岩壁上的苔藓纹路,当地老人说,古时候崖壁上曾有栈道,商贾们便是贴着这些峭壁,将中原的盐铁运往岭南,沿江两岸,如今还能看到一些废弃的村落遗址,石墙半塌,被藤蔓缠绕,向导说,早些年还有人家住在峡江边上,靠打渔种柑橘为生,后来年轻人都进了城,只剩下这些石头房子,在风雨中慢慢退成风景的一部分,江风猎猎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马帮的铃铛声从山崖深处传来。
回到连州老城,时间的感觉忽然慢了下来,慧光塔立在城南,像一位微微佝偻着背的老者——这座始建于南朝宋泰始四年的古塔,是中国现存为数不多的斜塔之一,塔身向西南倾斜,却在此后的十几个世纪里扛过了无数次地震与风雨,我登塔的那天,正好是个有风的午后,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越往上越窄,光线从塔窗斜射进来,在砖墙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到了顶层,风铃叮当作响,整座连州城便在眼底铺展开来:错落的骑楼、远处的山峦、袅袅升起的炊烟,燕喜中学的旧校门就在山脚下,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放学时分,穿着校服的学生骑车从塔旁经过,笑声惊起了满山的麻雀,古与今,在这一刻意外地接驳,让人生出几分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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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慧光塔不远,燕喜山静静卧在城市的边缘,山不高,却因韩愈的一篇《燕喜亭记》而有了文气,唐代的韩昌黎被贬阳山,途经连州,为亭命名并撰文,这本是旧时代文人的寻常遭际,却给这座小城注入了千年的风雅,沿着石阶上山,古木遮天,石阶缝隙里钻出青草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与腐叶的腥甜,燕喜亭早已不是唐代的原物,但坐在亭中,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依旧能触摸到那种“忧天下之忧”的沉郁与旷达,山上有棵古榕树,气根垂落如帘,树下有老人在唱木鱼书,唱腔婉转,用的是连州本地的土语,我听不懂词,但那声调里的苍凉与坚韧,却与千年前那位贬谪文人的心境,隐隐相通。
连州城西,福山横亘,这里是道教七十二福地中的第十九福地,香火延续了一千多年,爬山的路是后修的,但越往上走,人工的痕迹越淡,古意越浓,三丰殿前有一口古井,井水清冽,据说常年不涸,殿后的山势陡然开阔,可以俯瞰整个连州盆地,那日清晨有雾,云海在山谷间涌动,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,恍如仙境,道观的道长是个面善的中年人,邀我饮一杯自采的山茶,茶叶是粗砺的,泡出来却有股子山野的清气,我们坐在殿前的石凳上闲聊,他说福山的妙处不在于灵验与否,而在于这山能教人“慢”下来,城市里的钟是分秒必争的,山里的钟,却是用来听回声的,这话我琢磨了一路,觉得有理。
连州的古村落,是另一部活着的方志,卿罡村在城西十五里,村子按北斗七星的格局营建,这种规划在岭南极为罕见,走进村子,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发亮,两侧的民居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,青砖黛瓦,门楣上还有模糊的雕饰,村里的老人坐在门楼下晒太阳,脚边卧着一条懒洋洋的黄狗,祠堂前的晒场上,挂着成串的东陂腊味,酱油色的肉块在冬阳下泛着油光,空气里浮动着咸香,一位阿婆正在用井水洗沙坊粉,米白色的粉条在她手中柔软地滑动,她抬头冲我笑,说:“食饭未?”这声招呼没有任何客套,纯粹是山里人的热忱,我忽然觉得,这些村落真正的遗产,不是那些老房子,而是这种从容不迫的生活节律。
连州的老街也值得用脚步去丈量,中山路上的骑楼街,保存得比珠三角许多城镇更为完整,楼下的店铺五花八门——打铁的、修表的、卖传统糕点的,有家开了三十年的云吞面档,木桌已经被几代食客的手肘磨得包浆,老板娘下面时,竹升撞击案板的“笃笃”声,和着街外摩托车的轰鸣,构成了连州最日常的交响,你还能找到那种老式的照相馆,橱窗里摆着泛黄的婚纱照,仿佛时间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打了个盹。
至于吃食,连州带着鲜明的山地特征,冬季的菜心,因了昼夜温差大,格外清甜脆嫩,简单用猪油渣一炒,便是无上的鲜甜,东陂腊味不同于广府的甜口,更偏咸香,佐酒最妙,沙坊粉滑爽,配一碗猪杂汤,是当地人开启一天的仪式,还有一种叫“酸浸缸”的腌菜,酸辣开胃,据说是过去山民保存蔬菜的智慧结晶,若是赶上瑶族盘王节,便能见识到长鼓舞和耍歌堂,瑶胞们盛装聚集在坪上,锣鼓喧天,彩带翻飞,那种源自山民的奔放与热烈,与连州山水固有的清幽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。
连州的四季各有其美,春日,田心村的油菜花开得泼辣,金黄一直漫到山脚;盛夏,地下河是天然的避暑密室,而潭岭天湖的水上林荫道则绿得人心发颤;深秋,西江镇的银杏将山村染成金红,落叶铺在瓦背上,像一封封来自秋天的信;入冬,星子镇的高山上常有雾凇,冰凌挂在枝头,一派北国风光,我来去数次,总觉得这地方是读不完的,它不像那些过度开发的景区,把一切都包装得精致妥帖,连州的美,总带着一点野气,一点拙朴,需要你耐着性子去体味。
有人问我,连州最打动人的地方是什么,我想了想,大概是那种“不赶”的气质,在地下河里,时间是以水滴计算的;在古塔上,时间是以风铃的摇晃计算的;在老村的晒场,时间是以腊味的风干程度计算的,这种对时间的不同丈量方式,恰恰是当代人最稀缺的礼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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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时,车子再次驶过湟川大桥,后视镜里,慧光塔的轮廓渐渐隐入暮色,这座城市,藏着地下河的幽邃,三峡的雄奇,古塔的斜影,福山的云雾,还有古村落里那声“食饭未”的招呼,它不张扬,却在粤北的群山之中,守着一方厚重的山水与烟火,若你厌倦了流水线般的打卡旅行,不妨来连州走走,时光不是被消费的,而是用来沉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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