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说元氏,是因为朋友发来的一张照片,照片里,封龙山的云海漫过黛色的山脊,几棵老松从云雾里探出头来,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留下的墨点,我当时就问,这是哪儿?朋友说,石家庄往南,元氏县,一个被很多人路过却少有人停下看看的地方,后来我真去了,才发现这地方藏着太多不该被忽略的好,越是往深处走,越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另一种流速。
封龙山绝对是元氏的魂,这山不算极高,可爬起来很有味道,山门进去,石阶被几十年的雨水浸得微微发黑,两边全是野生的酸枣树和荆条,稍不留神就能勾住衣袖,春天来,山桃开得不管不顾,粉白一片往人眼里撞;到了十月,那才叫绝,黄栌和槭树的叶子不是那种艳俗的红,像是用朱砂细细调过,沉得很,在苍松之间一衬,整个山谷都亮堂了,我最爱去山顶的封龙书院旧址,别看现在只剩几通古碑和残垣,八百年前,元代的数学家李冶就是在这里讲学著书,把高深的算学讲给四方学子,你站在断壁前,摸着那些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砖石,会想:当年在此听讲的年轻人,是不是也像我这样,被山风吹得眯起了眼?半山腰上还有几座老庙,香火不算旺,可清净得能听见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,扫地的老师傅见了人也不多说,只点点头,那股子淡然,倒比什么导游词都强,山上摩崖石刻不少,有些字迹漫漶了,有些还能辨认,那种古意压都压不住,你盯着看久了,仿佛能听见凿子敲击石壁的回响。
下了山,往县城东南走,蟠龙湖在那儿等着,老元氏人都习惯叫它八一水库,这三个字比“蟠龙湖”更透着股亲热的土气,湖面开阔,风一吹,水浪拍岸的声音特别实在,不像海那么凶,是沉稳的、有节奏的呼吸,夏天去最好,租条小船往湖心划,四周的山影全浸在绿水里,鱼群有时候就贴着船舷游过去,带着凉丝丝的水汽,傍晚时分,夕阳把湖面铺成金箔,钓鱼的老乡还守着竿不动,草帽压得很低,那份定力让人佩服,湖边农家乐做的水库鱼,用柴火大锅炖,酱油下得重,辣椒爆得香,可那股子鲜劲儿,你在城里高档饭店吃不到,配两个贴饼子,往院子里一坐,蝉鸣声浪一样涌过来,井水拔凉的啤酒下肚,这才是过夏天该有的样子。
元氏这地方,骨子里是沉的,它是当年常山郡的治所,赵子龙那句“吾乃常山赵子龙”,喊的就是这片地界的气魄,更传奇的是赵佗,那个从真定走出去,后来在岭南称王,活了一百多岁的南越武帝,他的故里就在元氏这块土地上,如今去故城遗址,地面上看不到太多宏大的建筑,多是麦田和微微隆起的土丘,偶尔能捡到半块带纹的陶片,可你站上去,四野茫茫,风从两千年前吹来,麦浪翻滚,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历史的底色,那种厚重感,不是钢筋水泥能堆出来的,是长在地里、渗进水里的,县城里走一遭,老巷子的名字都带着古意,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,慢悠悠地跟你唠家常,时间好像在他们身上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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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年元氏也没闲着,古归古,活气儿也没断,槐河两岸修起了生态廊道,春天有油菜花,夏天有荷花,荷月廊桥晚上亮起来,年轻人喜欢去拍照打卡,南因镇、苏村乡的采摘园一到周末就热闹,草莓、葡萄、寿桃,挂着露水等人摘,有意思的是,我在一家采摘园碰到过回乡创业的小伙子,在外头跑了几年,回来包山种果树,说起家乡满脸放光,说还是这水土养人,这种新旧交替的劲儿,让元氏变得活泛了,不再是书本里一个陈旧的地名。
吃是绕不开的,元氏的因村驴肉有名,切得薄如纸片,肌理分明,夹在刚出炉的方中烧饼里,驴肉红润,烧饼酥脆,咬下去满嘴香,不吃两个根本停不住,县城老街上有家豆腐脑摊,卤子打得浓,韭菜花是自家腌的,早晨六点就坐满了人,吸溜吸溜的喝汤声此起彼伏,还有荞麦饸饹,滑溜溜地带着股清香,浇上肉酱,拌匀了吃,额头微微冒汗,舒坦,这些吃食和风景绑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元氏,你总不能空着肚子看风景,对吧?
去过元氏几次后,我越发觉得,这地方适合慢下来,不用赶场子似的打卡,上午爬封龙山,在书院旧址听风;下午在蟠龙湖边发呆,看水鸟起落;傍晚去槐河边遛个弯,晚上吃碗热腾腾的饸饹面,它没有那些网红城市的喧嚣,可常山故郡的风,封龙书院的书声,蟠龙湖的波光,还有驴肉烧饼的烟火气,都实实在在地陪着你。
如果你哪天路过石家庄,不妨往南拐个弯,去元氏走走,不用做什么攻略,带上闲心就行,这儿不缺故事,也不缺让人安心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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